那个男人敲开我家门的那天,雷雨正把玻璃窗打得震天响
夏日的雷雨总来得意外。我蹲在车库修自行车时,就听见楼上传来金属碰撞声——是门铃声被雨声盖过了。母亲的脚步声碎成一片,在楼梯上蹦跳着散开。我握着沾满机油的扳手,听见她尖叫:"老许!你他妈淋成落汤鸡了?"

门开了又关,连贯得像合上一块锈铁板。客厅里传来香烟点燃的声响,混合着竹沙发折叠的吱呀。我贴着墙根往上爬,钥匙孔里挤进一道烟圈,带着熟透的雪茄味。那味道我认得,像学校传达室老张头抽的那种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三个小时后,我从床底翻出半包咳嗽糖浆。那是去年冬天母亲住院时医生开的,现在却在卧室窗台搁着,霉斑爬满塑料瓶口。我撬开盖子凑近闻,混合着雪茄的焦苦里,飘着一股陌生的甜腥。
三天后我的中学生涯出现重大转折。放学时班主任扣住我,递来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:"你妈妈找了个男朋友?"这消息像块砖头砸进水池,整层楼道都荡着涟漪。我攥着请假条在走廊里转圈,鞋底磨出细沙般的声响。忽然听见化学实验室传来压抑的笑声,像几只被闷在罐头瓶里的青蛙。
周末我去植物园找校草的妹妹。她蹲在蔷薇丛里掐花瓣,指甲缝里卡着暗红色汁液。我说:"你觉得,如果一个妈妈跟一个糟老头子鬼混,她儿子该不该在生日那天,把老子的照片塞进他鱼塘?"她抬起头,阳光穿过花瓣间隙照在她脸上,露出了比巴掌还大的笑容。
下场雨,我的自行车轱辘卡进窨井盖。后轮像只濒死的章鱼,在污水里扑腾。我爬出来时看见楼梯拐角的晾衣绳上,晒着两件衬衫——一件是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领口有母亲缝的补丁;另一件是墨绿色丝绸衬衫,袖口缀着金线。我蹲在水洼边,直到眼眶灌满雨水。
这天深夜,我在书房找出七年前的相册。尘封的页码里躺着张泛黄照片——母亲十八岁时,坐在医学院阶梯教室的第三排。她穿着白大褂,手指钩着后座男生的衣角,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照片背面印着青葱般脆生的字迹:"致亲爱的许明轩:这是第三次约我修车吗?"
钥匙孔又传来窸窣声。我抄起锉刀冲出房门时,看见母亲和那个男人站在玄关,正互相往对方肩头拍雨水。竹沙发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愉悦声,雪茄烟灰抖落在黑丝绒抱枕上,像沾了墨的雪粒。厨房里突然传来锅盖碰撞声,铝制饭盒砸在大理石台面上,溅起细碎的金属火星。
我站在门口,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框。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,正从云层里缓缓划出。